夜色如墨，吴越援军的马蹄踏碎皖南山道的晨露，钱惟濬勒马立于高坡，银甲上凝着夜霜，手指头攥着江砚从杭州传来的密信。他身后是一万吴越精锐，甲叶碰撞的轻响混着江风，朝着和州方向疾驰，驰援的军令已下达三日，大军昼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行至半途，异变初现。本该前一日就送达的军情密报，竟迟了半日才由驿卒快马送来，信中是江砚传来的北宋中路军兵力调动详情，若再晚一个时辰，大军便会错过最佳的布防时机。钱惟濬捏着信纸的手指头，眉峰骤然蹙起，素来沉稳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等他细查缘由，前军又传来骚动。两名斥候擅自脱离队伍折返，在军前高声呼喊，说探得北宋大军绕道突袭吴越后方，让大军即刻回防。话音落下，军阵中顿时泛起一阵私语，部分士兵面露惶色，行军的节奏也被打乱，原本齐整的队伍出现了些许松动。 钱惟濬当即策马冲至军前，手中马鞭直指那两名斥候，冷声道：“杭州与和州之间的密线日夜巡查，北宋大军岂能无声无息绕至后方？尔等竟敢在军前造谣，动摇军心，可知是何罪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军阵中的私语瞬间平息。 两名斥候脸色煞白，慌忙跪地，只说自己一时胆怯看错了踪迹，胡乱编造了谣言，拒不交代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钱惟濬见状，心中的疑虑更甚，这两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偶然。他征战多年，深知军前异动，十有八九是内奸作祟，有人想拖延驰援和州的脚步。 他当机立断，下令将两名斥候杖责二十，暂时关押在随军囚车中，待班师回杭后再行深究。随后召集随行的所有将领，召开临时军前会议，当众展开江砚传来的真实军情，将北宋中路军的动向一一讲明，戳穿了斥候的谎言，稳住了将领们的心绪。 军帐之中，烛火摇曳，钱惟濬抬手抚过案上的行军图，手指头点在和州的位置，沉声道：“吴越与南唐唇齿相依，和州若破，金陵危在旦夕，杭州也绝无宁日。我们驰援和州，既是护盟友，也是护吴越的江山百姓，谁敢再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李煜的国难词作，当众高声诵读。铿锵的字句在帐中回荡，将领们原本有些浮动的心绪渐渐安定，纷纷起身抱拳，齐声应道：“我等愿追随世子，驰援和州，同心抗宋，绝无半分退缩！”帐中的气氛重新变得坚定，军心彻底稳住。 会议散去，大军重新整队，朝着和州方向加速疾驰。钱惟濬却并未放下心中的警惕，他将自己最心腹的侍卫统领召至身边，低声密令道：“你暗中排查随行的所有将领与亲兵，重点盯着近日与江北有过接触，或是言行诡异之人，有任何异动，即刻向我禀报，不得声张。” 他同时想起，江砚此前在吴越军府安插了数名布衣谍者协同人员，专门负责排查内奸踪迹。当即修书一封，让心腹快马加鞭送往杭州，将行军途中的异动尽数告知江砚，请他协助排查吴越军府留在杭州的官员与将领，前后互通情报，联手追查内奸的踪迹。 夜色再次降临，大军在山道旁扎营休整，营寨的篝火次第燃起，映着士兵们枕戈待旦的身影。钱惟濬立于帅帐之外，望着杭州的方向，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后背的旧伤因连日疾驰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凝神思索着内奸的踪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密令排查的同时，随行的副将沈承业，正借着巡查营寨的名义，悄悄来到营寨西侧的僻静处。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早已等候在此的心腹，低声吩咐道：“即刻将此信送往江北潘美将军营中，不得有误，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心腹躬身接过密信，藏入贴身的衣缝中，趁着夜色翻出营寨，朝着江北的方向疾驰而去。密信中写满了吴越援军的兵力配置、行军路线与扎营地点，甚至还有钱惟濬的布防习惯，字字句句，都是足以让大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核心军情。 沈承业望着心腹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早已被北宋收买，此次随军驰援和州，核心目的就是拖延行军节奏，泄露军情，配合北宋大军伏击吴越援军，瓦解吴越军府的战力，为北宋南征扫清障碍。 帅帐之中，钱惟濬收到了杭州传来的第一封回信，江砚在信中告知，已下令布衣谍者全面排查杭州军府的人员，重点盯防军府要职，同时提醒他，北宋必然会在驰援途中设伏，务必小心谨慎，切莫孤军深入。 钱惟濬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毁，眸色愈发沉凝。他虽尚未锁定内奸的身份，却已摸清了对方的初步动向，暗中在大军前后都布下了暗哨，做好了应对伏击的准备。前路漫漫，驰援和州的路途之上，表面平静的行军队伍里，早已暗流涌动。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头蔓延开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他知道，和州城的守军正等着援军抵达，江南的抗宋大局，系于这一次驰援，绝不能让内奸的阴谋得逞。 营寨的篝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巡逻士兵的身影，甲叶的轻响混着山间的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大部分士兵已枕着兵器入睡，养精蓄锐，只待天明继续赶路，却不知暗处的杀机，已悄然笼罩了整支队伍。 沈承业巡查完营寨，回到自己的营帐，手指头反复摩挲着案上的行军图，眼中满是算计。他早已算好，大军明日便会踏入苍梧山谷，那里正是潘美将军设下伏击的绝佳之地，只等钱惟濬与吴越援军，自投罗网。 钱惟濬立于帅帐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他再次下令，让暗哨加强周边的巡查，同时传令全军，明日入谷前，必先派斥候全面探查，绝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一场围绕内奸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