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于是,自云孚逝世以后,【白阳观】里便只剩下了江松静一个人。 既是在籍道士,也是道观观主。 【白阳观】香火不盛,仅能靠国家补贴存活,江松静每个月到手几千块钱,却也活得清闲自在。 他谨记云孚老道离世前的教诲,至少在冠巾后的三年里要清静修性,填好冠巾前的功业。就算将来不会在【白阳观】中待一辈子,也不能让云孚离世前这一桩“假造”变成他九泉之下的遗憾与罪孽。 于是江松静开始翻阅起了【白阳观】中留存的道书,也看起了各种各样的典籍资料。 他毕竟经受了十几年教育,学业积累和知识储备远远比没进过学校的云孚老道更丰富,而且还能方便地利用现代工具上网查资料。再加上【白阳观】里有着大把大把可消磨在这上面的时间。短短一些时日过后,江松静对道门历史沿革、修行理念、持修功法的认知便突飞猛进,甚至连库房里那些云孚老道只能诵读未解全意的泛黄抄本都能一字一句予以解读。 这两年间,江松静知道了玄真、天一两道之间的法脉。前者出家,后者入室;前者修内丹,后者持符箓……区别在于此却又并非全然于此。 他也知道了这两道之间历史沿革和史册上的种种的公案,玄真大兴时天一避让,天一出国师时玄真又常常封山……甚至过去数十年间都有过动刀兵的纷争和龃龉。只是时至现世,道门过去种种纷乱都已宛若云烟,成了清谈玄理罢了。 他更知道了云孚老道口中【白阳观】的历史和传说皆不为真,所谓“阴绝宗师”,所谓“金岭派”并不存在……也就是说【白阳观】确实只是一个闵江市附近没有大脉真传的破落小观而已。尽管如此,他并不觉得卑微,只是想起幼年时云孚老道的眉飞色舞时会暗暗为之叹息。 他还知道了道书典籍中的种种理论和修行办法,尽管不相信现代社会还有什么修道成仙之事,但他对于道书典籍中的理论颇感兴趣。无论是网络上那些大路通货,还是库房里的泛黄抄本,一字一句中的精义他越发熟稔,甚至能独立予以解读。 但……可能是【白阳观】本就破落,也没有什么厉害师承,所以库藏的道书到处都是谬误。 就比如今日研读的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虽然道书内气脉纵横,看起来煞是唬人,可其中却有颇多不通之处。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这是什么丹法,简直是狗屁不通!” 回想起那本《持玄指要》刚刚看到的内容,江松静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苦笑。 他叹了口气,正待继续扫除院落,却在这时站定了身体,脸上的苦笑变成了一片茫然。 “哗哗……” 身后传来书页缓缓翻动的声音。 江松静转过头,立时便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正站在自己方才已离开的石桌旁,饶有兴致地翻着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但即使这中年人已来到院落深处,自己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推开观门,又走到与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 “是因为我刚刚全在回忆事情,太过走神了。只是我方才回忆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江松静心中有所明悟,顿时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虽然心下生出来些许疑惑,却并未深究。 他看着那个中年人站在石桌旁的身影,也丝毫不惧,只觉得中年人可能是难得来观里参观的游客,便抓起扫帚,含笑向那人走去。 “这位香客,我们【白阳观】……”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当用朱砂解,此朱笔涂黄之意也。” 那个中年并不抬头,只看着手中道书,翻到江松静原来看到的那页,静静道。 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炸雷般在江松静心中炸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朱笔涂黄……这不是符纸么!?” “当然。” 那中年人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松静。他那张面孔不算出奇,但双眸却深邃得仿若深潭,仿佛连天上的日光都能吞没进去一般。 “所以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一本内丹修炼的典籍,而是教授符箓的道书。” “……” 江松静算是有点体会到了,古代那些说人“妖言惑众”的百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丹法,而是教授符箓的,道书……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白阳观】内秘藏的经典!【白阳观】就算再怎么破落也是玄真一脉传下来的!” “这位……香客,或者居士,请不要说这种谬论。”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正色道。 但那中年人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当真是玄真一脉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松静的双目骤然一睁,眉头一拧。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阳观】字辈谱系,‘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隐变化中。’看似玄真正统,但若细解,却能发现不少问题。” 中年人放下手中道书,漫步走出石桌旁,负手边行边道: “……这一份字谱,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一句。‘问道空’何解?无所求得也。既为玄真,何必如此藐己正法?若单论‘空’,似有以释诠道之嫌。” “……就单凭一个‘空’字!荒谬!空也可做清静无为解!虽出于释,却融于道。两教真本一家!” 江松静找到了反驳的由头,护卫【白阳观】正统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周圜,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 “是,光凭一个‘空’字自然不够。但这字谱最后却还有‘显隐变化中’一句。” 那中年人点点头,但面不改色,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然而无形中有一股远超人上的气度压住了江松静,让他光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来话。 “……‘显隐’,藏匿,易形,改头换面——这都是一件事。谈及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公案。” 中年人兀自说着,言语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引导着江松静都不由自主循着他的话语忆起了几十年前那一桩“公案”。 “数十年前,国家内外交困,战火炽烈,但已有靖平统一的气象。那时玄真道是显学,道中天师多为国事出力,得天下之望。于是玄真一道备受世人尊崇的同时,也有了一统法脉的愿景。” 江松静的思绪顺着中年人的话语回到了那个时代,曾经所看到过的玄真天一两道的历史沿革自然而然在心中映现,只是他却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中年人为何要说起这种往事。 第(2/3)页